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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 墨衣行险

10276 字 · 约 25 分钟 · 流华录

中军大帐的粗麻布帐帘被寒风卷动,噼啪作响,陶豆灯的昏黄光晕随之摇曳,将帐中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如鬼魅般浮动。孙原靠着凭几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半块干裂的麦饼——那是帐中仅存的粗粮,也是此刻魏郡粮草匮乏的最直观写照。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,方才郭嘉与荀攸的话语,如重石压在心头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
荀攸端坐蒲席之上,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清瘦,面容沉静,眉眼间无半分波澜,唯有指尖轻叩案几,节奏匀缓,似在反复推敲计策的疏漏。他心中清楚,自己虽与郭嘉同列谋主,可郭嘉与孙原之间,那份共经生死的知交情谊,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,是自己终究不及的。孙原留他与张鼎、郭嘉三人细谈,分明是将他们视作心腹班底,这份信任,他记在心中,却也更懂分寸——不越矩,不逾权,只在其位,谋其政。

他抬眼望向孙原,声音平和却字字恳切,打破帐中沉寂:“府君,眼下确是劝降张牛角的最佳时机。张牛角倾巢而出,弃太行山老巢不顾,非是贪功冒进,实是山中断粮日久,饥寒交迫,不得已才兵分多路,劫掠冀州富庶之地,以求苟活。”

顿了顿,他指尖点向案上摊开的冀州地形图,语气愈发凝重:“自光和八年三月黄巾起事,至今已逾十月,冀州遭战火蹂躏,田园荒芜,仓廪空虚,再富庶的土地,也经不住这般无休止的消耗。魏郡亦是如此,府君自帝都带来的那些贺礼——数十箱马蹄金、麟趾金与五铢钱,虽数额不菲,可这数月来,买粮、买药、买军械,供养五千虎贲营,接济十几万降军与流民,早已消耗大半。”

“府君若想将张牛角麾下几十万饥民尽数接下,安抚安置,最难的不是劝降之辞,不是兵力威慑,而是粮食。”荀攸的目光落在孙原脸上,带着几分担忧,“如今天下大乱,粮荒四起,粮食便是最珍贵的性命之本,便是连帝都雒阳,亦有粮米短缺之虞,何况残破的魏郡?”

“粮食……”孙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喉间发紧,缓缓闭上眼,一声悠长叹息溢出唇间,满是抑郁与无奈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凭几支撑着疲惫的身躯,鬓边发丝凌乱,眼底的朝气早已被这一年的苦战磨去大半,只剩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悲观。

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。孙原此人,性子太软,常怀悲悯之心,这份仁义,是他能聚拢人心的根本,却也是他执掌权柄的软肋。时而果决如利刃,时而优柔如温水,这般心态,在这乱世之中,太过危险——乱世之中,仁义无错,可妇人之仁,只会害死自己,害死身边所有追随他的人。

“无论如何,冀州不能再乱下去了。”孙原缓缓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,语气低沉却坚定,“左丰的死,可尽数归罪于我,我一肩担下,纵是被天下人唾骂,纵是被天子降罪,我也认了。只是当初张角身死之时,我曾承诺过,要还太平道众、黄巾将士一个安宁生计,这份承诺,我不能食言。纵有千万人阻挠,我亦要一往无前。”

此言一出,帐中再度沉寂。孙原的心思,澄澈如镜;孙原的志向,可昭日月。可这份心思,这份志向,在这乱世之中,却显得如此沉重,如此艰难。郭嘉望着他,心中暗叹——初出邙山时,孙原虽身染痼疾,却意气风发,眼底有光,满心都是做一番事业、救黎民于水火的热忱;可这一年来,苦战不断,变故迭生,粮草短缺、兵源不足、权贵掣肘、叛军环伺,一点点磨平了他的锐气,让他渐渐陷入悲观,这份心气,着实不该有。

片刻后,郭嘉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“左丰的随从下属,我已命许褚尽数斩杀,一个活口未留。”

孙原眉眼猛地一跳,身子微微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与痛惜——那些人,不过是奉命随行的侍从,并非大奸大恶之徒,这般尽数斩杀,未免太过残忍,皆是冤魂。可他心中清楚,郭嘉此举,亦是无奈之举。若让那些人活着回去,将左丰死于虎贲营之手的消息传回雒阳,天子震怒,权贵追责,死的便会是虎贲营的五千将士,是追随他的所有心腹,是他辛辛苦苦打下的一切。

心下惨然,孙原缓缓垂下眼,指尖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终于明白,这乱世之中,从来没有绝对的仁义,没有绝对的对错。为了自己活着,为了身边的人活着,便只能亲手沾染鲜血,只能牺牲他人的性命。而这,不正是黄巾军起事的初衷吗?被逼到绝境,无粮可食,无衣可穿,无家可归,只能拿起刀枪,掠夺生存的希望,哪怕背上反贼的骂名,哪怕血染双手。

见孙原不反驳,郭嘉便知他已然明白其中利害,继续说道:“府君,眼下我们不妨与褚飞燕做个交易。我们暂且不追杀他,放他率军与张牛角汇合,如此一来,便可将平定黄巾的压力,尽数推给皇甫嵩。皇甫嵩手握重兵,威名远播,有他牵制张牛角主力,府君才能放开手脚,专心去做招降安抚之事,不必顾虑腹背受敌。”

孙原抬眼看向郭嘉,眼底带着几分复杂:“皇甫嵩与董卓,手上沾染的黄巾鲜血太多,他们对黄巾军,只有屠戮,没有安抚,所以你觉得,我是最适合做招抚之事的人。可你别忘了,我们虎贲营,杀的黄巾军,也不在少数。”

“那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郭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黄巾军亦杀了我们虎贲营的将士,杀了魏郡的百姓,冤冤相报,本就是乱世常态。府君不必介怀,成大事者,岂能事事心慈手软?”

他虽只比孙原大两岁,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老成与沉稳,下手之毒辣,更是孙原不及。“如今冀州的主官,除了府君、皇甫嵩、董卓,便只剩冀州刺史王芬。王芬乃党人出身,背后有士族势力撑腰,他向来视黄巾军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恨不得赶尽杀绝,他能让那些黄巾军好好活着吗?”

郭嘉向前倾了倾身,目光灼灼地望着孙原,一字一句道:“整个冀州,唯有府君,有这份仁心,有这份魄力,也有这份资本,能让那些饥寒交迫的黄巾将士,真正得到安宁。只有你,可以。”

孙原看着他,无奈地苦笑一声,眼底满是疲惫与辛酸。他何尝不知郭嘉所言非虚,可这份“唯一”,背后承载的,是几十万条人命,是无尽的压力,是未知的风险,还有他心中那道过不了的仁义之坎。他有太多的无奈,太多的身不由己,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,只能一步步往前走,无法回头。

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荀攸突然开口,声音清冷,却带着几分精妙的算计:“府君,郭嘉所言极是。除此之外,臣有一计——可否与褚飞燕谈谈,将左丰的死,归到他的身上?”

郭嘉闻言,嘴角瞬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转头看向荀攸,微微颔首——他心中,亦是这般盘算。这一计,借刀杀人,与黄巾军互相利用,既洗去了孙原斩杀天子使者的罪名,又能让褚飞燕彻底与朝廷决裂,断了他的退路,可谓一举两得。

孙原显然有些惊讶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可他本就聪慧,稍一思忖,便瞬间明白了二人的用意。左丰乃天子近臣,斩杀天子使者,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,如今将这罪名推给褚飞燕,孙原便可彻底摆脱掣肘,无需再担心雒阳权贵的追责,无需再顾虑皇甫嵩、王芬等人的刁难,可以专心致志地安抚招降黄巾军。

更何况,黄巾军本就是朝廷眼中的反贼,早已背负谋逆之罪,再多一个斩杀天子使者的罪名,也不过是雪上加霜,他们无从辩驳,也不敢辩驳,更不会反咬孙原一口——毕竟,他们此刻最需要的,是生存的希望,是粮食,是一个可以容身之地,而孙原,正是能给他们这些的人。

孙原望着郭嘉与荀攸的脸庞,心中不禁感慨万千。智计之士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二人,一个沉稳毒辣,一个缜密周全,心思之精巧,算计之深远,远非自己所能及。有这样的人辅佐,或许,他真的能完成自己的承诺,能让冀州恢复安宁,能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,有一个安稳的家。

计议既定,便不再耽搁。第二日天未亮,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郭嘉便已备好马匹,一身劲装,头戴武冠,腰间佩刀,身姿挺拔,褪去了往日的温润,多了几分凌厉与果决。孙原身边,此刻只有荀攸、郭嘉、臧洪等寥寥数人心腹,论武功,论机智,论应变,郭嘉皆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
这般出使,本就不能明目张胆,不可乘车,不可带随从,只能单人独骑,潜行而去,方能避开各方耳目,也才能显示出孙原的诚意——或是说,才能更好地实施那借刀杀人的计策。

郭嘉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转头看向立于营门前的孙原与荀攸,拱手道:“府君,公达先生,放心便是,某定不辱使命,将褚飞燕请来,促成此事。”

孙原微微颔首,眼底带着几分担忧,却也有几分信任:“奉孝,万事小心,切记,安全为重。若事不可为,切勿勉强,速速返回。”

“某省得。”郭嘉应了一声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一声,踏着晨霜,朝着黄巾军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之中。

晨雾如纱,裹着刺骨的寒风,漫过荒芜的田野,掠过龟裂的土地。郭嘉所乘之马乃良驹,四蹄踏雪,疾行如飞,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,却又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没。他一身玄色劲装,在灰白的晨雾中如一道流星,身形挺拔,腰背如松,手中缰绳轻握,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前方每一寸土地,半点不敢松懈。

他所选之路,皆是偏僻小径,避开了官道与残存的村镇——官道之上,或有皇甫嵩的巡逻兵卒,或有王芬的眼线,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;而村镇之中,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,或是太平道的暗线,太过张扬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这小径本是乡邻往来的便道,如今却因战火荒废,路面布满碎石与枯草,马蹄踏过,溅起细碎的尘土与霜花,落在郭嘉的靴边,转瞬便被寒风卷走。

行出数里,晨雾渐散,日光透过稀疏的林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却驱不散空气中的萧瑟与悲凉。目之所及,尽是荒芜,良田龟裂如龟甲,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苦难。偶尔能看到几间坍塌的茅屋,断壁残垣之间,散落着破旧的衣物与残缺的农具,无人收拾,任由风吹雨打,更添几分凄惨。

路边的沟壑之中,横卧着几具饿死的流民尸体,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,面色青紫,双目圆睁,似是临死前还在渴求着一丝生机。几只乌鸦落在尸体旁,啄食着腐肉,发出“呱呱”的刺耳叫声,见郭嘉骑马经过,只是抬了抬眼,毫无惧色,依旧我行我素。郭嘉眉头微蹙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,却并未停下脚步——乱世之中,这般景象早已司空见惯,他没有时间悲悯,也没有资格悲悯,此行的使命,远比这几具无名尸体更为重要。

他勒住缰绳,放缓马速,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佩剑——此剑名唤墨魂,乃先秦墨家遗留的神兵,剑鞘呈暗玄色,无多余纹饰,只在鞘身刻有细密的墨家矩子纹,古朴沉敛,却隐隐透着凌厉之气,握在手中,便能感受到一股跨越三百年的寒凉。这剑乃是郭嘉年少时偶得,一直贴身佩戴,寻常时刻从不轻易出鞘,便是孙原,也只见过寥寥数次。他知道,这一路之上,定然不会太平——太平道势力庞大,即便张角身死,其残余势力依旧遍布冀州各地,尤其是在这深山之中,更是他们的天下。他一身贵气,服饰精良,再配上这柄隐有异韵的墨魂剑,在这流民遍野、满目荒芜的小径上,定然会格外扎眼,若是太平道的人见了,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
而这,正是他想要的。

郭嘉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弧度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。他故意身着上品劲装,头戴武冠,便是要引太平道的人上钩——唯有引来太平道的人,他才能借机展露实力,让对方不敢轻视,才能顺利见到褚飞燕。若是太过低调,隐于流民之中,纵然能顺利抵达黄巾营地,也未必能被褚飞燕召见,反倒会被当成奸细处置,得不偿失。

果然,行出不过二十余里,前方的林子里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低声的交谈,语气凶狠,带着几分饥寒交迫的焦躁。郭嘉心中了然,太平道的人,终究还是来了。他不动声色,依旧放缓马速,目光平静地望向林子深处,周身的气息却悄然收敛,如蓄势待发的猎豹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
片刻后,七八名身着粗布道袍、头裹黄巾的太平道教徒从林子里冲了出来,挡在了小径中央。这些人身形消瘦,面黄肌瘦,眼神却格外凶狠,手中握着简陋的刀枪棍棒,有的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,身上的道袍破旧不堪,沾满了泥土与污渍,显然是饿极了,见郭嘉衣着华贵,坐骑神骏,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光芒。

“此乃太平道地界,识相的,留下马匹与身上财物,饶你一条狗命!”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黄巾教徒厉声喝道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。他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,双手微微颤抖,显然是许久未曾进食,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
郭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,神色平静,语气淡然,没有半分波澜:“尔等太平道弟子,不思安身立命,反倒拦路劫掠,与盗匪何异?”

“少废话!”那为首的教徒被郭嘉的语气激怒,厉声吼道,“如今天下大乱,粮米断绝,我们也是被逼无奈!要么留下财物,要么死于刀下,你自己选!”说罢,他一挥手,身后的几名教徒便挥舞着手中的兵器,朝着郭嘉冲了过来,动作笨拙,却带着几分鱼死网破的决绝。

郭嘉不慌不忙,身形微微一侧,避开了最前方那名教徒的木棍,同时右手一扬,腰间墨魂剑“呛啷”一声出鞘,寒光内敛却自带锋芒,不似寻常铁器那般刺眼,反倒透着几分温润的哑光,正是先秦墨家铸剑的独特工艺。剑光一闪,如流星划破长空,瞬间便斩断了那名教徒手中的木棍,断口齐整,利落干脆。那教徒大惊失色,还未反应过来,郭嘉的剑便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,剑刃冰冷,贴着皮肤,让他浑身一颤,再也不敢动弹。

其余几名教徒见状,皆是一惊,脚步顿住,脸上露出畏惧之色,却依旧不肯退缩,握着兵器,死死地盯着郭嘉,眼神中既有恐惧,也有不甘。郭嘉目光扫过他们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滚。”

一个字,如惊雷般在几人耳边响起。那被刀架着脖颈的教徒浑身发抖,连忙磕头求饶:“大人饶命,大人饶命,我们再也不敢了,我们这就走,这就走!”郭嘉缓缓收回佩刀,一脚将他踹倒在地,眼底没有半分怜悯。几名教徒见状,连忙扶起那名被踹倒的同伴,狼狈不堪地转身,钻进了林子里,片刻便没了踪影,只留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
郭嘉收刀入鞘,目光望向林子深处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他知道,这几人不过是太平道的底层教徒,见识浅薄,武功低微,杀了他们毫无意义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他方才出手,不过是为了立威——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实力,才能让太平道的人重视,才能让他们不敢轻视,才能引来真正有分量的人,带他去见褚飞燕。

果然,又行出数里,前方的林子里再度传来动静,这一次,脚步声沉稳有序,不似方才那般杂乱,显然来者并非乌合之众。郭嘉勒住马,神色微微一凝,周身的气息再度变得警惕起来——这一次,来的人,定然不简单。

片刻后,一队太平道弟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,约莫二十余人,身着统一的青色道袍,头裹黄巾,腰间束着玉带,手中握着制式统一的铁刀,身形挺拔,步伐沉稳,眼神锐利,显然是太平道中的精锐。为首一人,面容清癯,须发微白,身着一袭深蓝色道袍,腰束玉带,头戴道冠,眼神锐利如鹰,气度不凡,与方才那些底层教徒截然不同,显然在太平道中的身份不低。他目光扫过郭嘉周身,最终落在郭嘉腰间的墨魂剑上,瞳孔微微一缩,神色微动,却并未多言,依旧保持着冰冷的姿态。

那人停下脚步,目光审视着郭嘉,眼神冰冷,不带半分温度,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。他上下打量着郭嘉,从他的衣着冠冕,到他的坐骑,最终又落回腰间的墨魂剑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与探究,随即又恢复了冰冷,语气低沉地开口:“阁下是谁?为何闯入我太平道地界?又为何伤我教中弟子?”他方才已然瞥见剑鞘上的墨家矩子纹,只是年代久远,又加之剑鞘古朴,一时未能确定,心中却已多了几分留意。

郭嘉翻身下马,动作从容不迫,腰间佩刀未曾出鞘,神色平静,语气淡然,不卑不亢:“在下郭嘉,魏郡太守孙原麾下谋主。今日前来,并非为了与贵教为敌,而是有要事,求见褚飞燕渠帅。烦请阁下引路。”

那人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眉头紧锁,目光愈发锐利地打量着郭嘉,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与敌视:“孙原麾下?魏郡太守?”他冷笑一声,“孙原麾下虎贲营,杀我太平道弟兄无数,屠戮我教信众,如今你却单人独骑前来,求见我家渠帅,安的什么心?莫不是想假意求和,趁机打探我军虚实,再引大军来围剿我等?”

“阁下多虑了。”郭嘉淡淡一笑,神色坦然,毫无惧色,“在下并无恶意,此次前来,乃是为了贵教数十万弟兄的生计而来。如今贵军断粮日久,将士们饥寒交迫,再这般下去,不用皇甫嵩、孙原率军来攻,尔等自己便会饿死、冻死。孙府君有仁心,不愿再见生灵涂炭,故而派在下前来,与褚渠帅商议一桩交易,于贵教有利,于孙府君亦有利。”

那人沉吟片刻,目光在郭嘉身上反复打量,重点又落在了墨魂剑上,指尖轻轻捻动着胡须,眼底的质疑渐渐被探究取代。他自幼跟随五鹿先生研习典籍,曾在先生的藏书之中见过记载,先秦墨家铸剑,剑鞘多刻矩子纹,剑光内敛,与眼前这柄剑的特征分毫不差。他心中清楚,墨家自三百年前孝武皇帝刘彻清洗天下游侠时便销声匿迹,如今竟有人佩戴墨家神兵,绝非寻常之人。加之郭嘉神色坦然,眼神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,且一身气度不凡,武功亦不弱,不似说谎。他心中清楚,如今太平道确实陷入了绝境,粮草断绝,将士们饥肠辘辘,若真有一线生机,便是冒险,也值得一试。更重要的是,这柄墨家神兵背后,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,他需尽快将此事告知五鹿先生。

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冰冷,却少了几分敌视,多了几分凝重:“也罢,我便信你一次。我乃五鹿先生弟子,名唤李默,在太平道中任祭酒之职。你随我来,若敢耍什么花样,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,祭奠我太平道死去的弟兄。”说罢,他又补充道,“不过,在见褚渠帅之前,我需先带阁下见一人——我家先生五鹿,他素来研习古籍,或许对阁下腰间佩剑,会有几分兴趣。”郭嘉心中一动,已然猜到李默的用意,却并未点破,只是微微颔首,神色依旧从容。

郭嘉心中一喜——五鹿乃是太平道中知名的道学家,在教中传授道学,威望甚高,其弟子在太平道中的身份,自然也不低。有李默引路,定能顺利见到褚飞燕。他微微颔首,从容道:“有劳李祭酒。”

李默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,脚步轻快,穿梭在山林之中。他身形矫健,步履轻盈,显然也是身怀武功之人,在崎岖的山林中行走,如履平地。郭嘉紧随其后,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以防有诈——这深山之中,乃是太平道的地盘,处处都是隐患,稍有不慎,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他亦在思忖,五鹿先生身为太平道中知名的道学家,研习古籍,定然能认出墨魂剑的来历,此番李默带他去见五鹿,既是试探,也是机缘,或许能借着墨魂剑的渊源,让五鹿出手相助,更易见到褚飞燕。

山林之中,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,只有零星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寒风呼啸,穿过林间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如鬼哭狼嚎一般,树叶沙沙作响,似有无数双眼睛,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。二人行出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前方出现一间简陋的竹屋,竹屋周围种着几株青松,屋前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几卷古籍,一位白发老者正端坐石桌旁,闭目养神,气度雍容,正是五鹿先生。

李默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先生,弟子李默,带一人前来见您。”五鹿缓缓睁开眼,目光温和却锐利,先是落在李默身上,随即转向郭嘉,当看到郭嘉腰间的墨魂剑时,眼神陡然一凝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紧紧锁定那柄剑,眼中满是震惊与探究。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郭嘉面前,目光落在剑鞘的矩子纹上,指尖轻轻抚过,神色愈发凝重,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:“这……这是墨家矩子纹?此剑,莫非是先秦墨家的遗世神兵?”郭嘉微微颔首,不卑不亢:“先生好眼力,此剑名唤墨魂,确是先秦墨家遗留之物。”五鹿闻言,长叹一声,眼中满是感慨:“三百年了,墨家自孝武皇帝清洗游侠后便销声匿迹,没想到今日,竟能见到墨家神兵,见到佩戴此剑之人。”

五鹿神色复杂地望着郭嘉,眼底的震惊渐渐平复,多了几分赞许:“墨家素来主张兼爱非攻,扶危济困,与我太平道初期的理念,颇有几分相似。阁下佩戴墨魂剑,想来也非奸邪之辈。李默已然告知我,你是孙原麾下谋主,前来求见褚渠帅,商议我教数十万弟兄的生计之事?”郭嘉点头:“正是。如今太平道陷入绝境,粮草断绝,孙府君有仁心,不愿再见生灵涂炭,故而派在下前来,与褚渠帅商议交易,以求共赢。”五鹿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墨魂剑,又看向郭嘉,语气坚定:“墨家遗风,不可辜负。阁下单人独骑前来,又身怀墨魂剑,足见诚意。老夫便亲自带你去见褚渠帅,但愿阁下所言非虚,能真的给我太平道弟兄,寻一条生路。”

李默见状,心中了然,不再多言,紧随在五鹿身后。五鹿走在前方,步伐沉稳,神色凝重,偶尔还会转头看向郭嘉腰间的墨魂剑,眼中满是感慨。郭嘉亦紧随其后,心中暗松一口气——他未曾想到,墨魂剑竟能起到这般作用,五鹿先生素来威望甚高,有他亲自引路,见到褚飞燕便再无阻碍,此行的第一步,已然成功。

五鹿一边走,一边与郭嘉闲谈,话语之间,多是对先秦墨家的感慨,谈及墨家的兼爱非攻,谈及三百年前的游侠之祸,语气中满是惋惜。郭嘉从容应答,谈及墨家的理念,亦有自己的见解,二人言语相投,原本的隔阂与警惕,渐渐消散。五鹿心中愈发认定,郭嘉绝非假意求和之人,佩戴墨魂剑,心怀悲悯,又有谋略,或许,真的能给太平道带来一线生机。

李默不再说话,继续往前走,脚步愈发加快。郭嘉紧随其后,身形依旧挺拔,神色依旧平静,心中却早已盘算好一切——见到褚飞燕之后,该如何开口,该如何抛出筹码,该如何说服他接受交易,每一步,他都早已想好。他知道,这场谈判,关乎孙原的安危,关乎魏郡的安宁,关乎数十万黄巾将士的生计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
一路穿行,约莫半个时辰后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简陋的营地,营寨低矮,皆是粗木与茅草搭建而成,密密麻麻,绵延数里,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垒,矗立在深山之中。营中炊烟袅袅,却稀稀拉拉,透着几分破败与萧条,显然粮草匮乏,连炊烟都显得那般无力。营门口,有数十名太平道弟子手持刀枪,严密守卫,神色警惕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之人,每一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饥色与疲惫,却依旧坚守岗位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见到五鹿前来,守卫们纷纷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,显然对五鹿极为敬重。

五鹿停下脚步,对身边的李默道:“你去通报褚渠帅,就说老夫带孙原麾下谋主郭嘉前来,有要事相商,关乎我教数十万弟兄的生计。”李默躬身应下:“喏,弟子这就去。”说罢,转身走进营寨。五鹿转头看向郭嘉,语气平和:“郭先生稍候,褚渠帅性情凶悍,且对孙府君麾下颇有敌意,老夫已然应允带你见他,定不会让你有所闪失。只是待会儿谈及交易,还需先生言辞谨慎。”郭嘉微微颔首:“多谢先生提点,在下自有分寸。”

郭嘉微微颔首:“无妨,李祭酒请便。”

李默转身走进营寨,留下郭嘉一人,立于营门外。寒风卷着尘土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玄色劲装在风中翻飞,猎猎有声,却吹不动他半分神色。他神色坦然,目光平静地望着营寨,眼神深邃,仿佛能看透营寨中的一切。

他心中早已盘算好一切——无论褚飞燕愿不愿意见他,无论谈判过程如何艰难,他都必须促成此事。他要将左丰的死推给褚飞燕,洗去孙原的罪名,让孙原摆脱掣肘;他要与褚飞燕达成交易,放他与张牛角汇合,将压力推给皇甫嵩;他要为孙原争取时间,为魏郡争取生机,也为那些饥寒交迫的黄巾将士,寻一条出路。

营寨之内,褚飞燕正坐在中军大帐之中,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形图,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。帐中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油灯,映着他那张狰狞的脸庞——左脸颊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额头延伸至下颌,显得格外凶悍。他手中攥着一块干硬的野草饼,咬了一口,难以下咽,眼底满是烦躁与焦虑。

“渠帅,五鹿先生亲自前来,还带了孙原麾下谋主郭嘉,说是有要事相商,关乎我教数十万弟兄的生计。”李默走进帐中,躬身禀报道,“那郭嘉身上,佩戴着一柄先秦墨家的神兵墨魂剑,先生见了那剑,颇为动容,故而亲自带他前来。”

褚飞燕闻言,猛地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,随即冷笑一声:“孙原?郭嘉?他们杀我太平道那么多弟兄,如今还有脸来见我?怕是没安什么好心!”

“渠帅,那郭嘉神色坦然,不似有诈,且一身武功不俗,单人独骑前来,倒有几分诚意。”李默低声道,“更何况,我军如今断粮日久,将士们饥寒交迫,若孙原真有什么办法,或许,是我军的一线生机。”

褚飞燕沉默片刻,眉头紧锁,陷入了沉思。他心中清楚,李默所言非虚。如今他们被困于此,粮草断绝,将士们早已饥肠辘辘,再这般下去,不用孙原、皇甫嵩来攻,他们自己便会饿死、冻死。孙原此刻派人参访,或许,真的有转机。

更何况,他也想看看,孙原到底有什么底气,敢派谋主单人独骑前来见他;想看看,这个杀了无数太平道弟兄的魏郡太守,到底有什么用意。

片刻后,褚飞燕猛地拍案而起,语气凶狠:“带他进来!我倒要看看,他能说出什么花来!若敢耍什么花招,我定将他挫骨扬灰,祭奠我太平道死去的弟兄!”

“喏!”李默躬身应下,转身走出帐中,去请郭嘉入内。

营门外,郭嘉依旧从容站立,寒风猎猎,吹不动他半分神色。见李默走出,他微微抬眼,目光平静:“李祭酒,褚渠帅愿意见在下了?”

“渠帅请阁下入内。”李默语气平淡,“只是提醒阁下,我家渠帅性情凶悍,若阁下所言不实,后果自负。”

郭嘉淡淡一笑,神色坦然:“多谢李祭酒提醒,在下自有分寸。”

说罢,他抬脚,从容走进营寨,一步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。营中,太平道将士们纷纷投来警惕、敌视的目光,有的甚至握紧了手中的刀枪,眼神凶狠,似要将他生吞活剥,嘴里还低声咒骂着,语气中满是恨意——他们之中,有许多人的亲人、弟兄,都死在虎贲营的刀下,对孙原麾下的人,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。

郭嘉神色未改,步履从容,任周遭敌视目光如针,只淡淡扫过营中破败萧索。帐内褚飞燕的怒火,帐外数十万黄巾的饥寒,还有魏郡的安危、孙原的托付,皆压在这一场谈判里。他抬步向前,每一步都沉而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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